午雷乍響,窗板來不及闔上,接著就濕了簾幕。
御茹翻箱倒櫃撿出了一台舊收音機,接著將所有的頻道來回尋了一遍。無奈老機器不中用,嗤嗤喳喳的雜音怎麼都無法聽清楚急來的天候預報,索性扭個音樂頻道,歌曲也嗚噎了起來。
御茹成家的早,然對他而言這回便是晚了。由於是離了又娶,成婚時也沒設宴,僅行了些必要的尊長之禮。原本是一樁好事,但前因種的不善,鍾佑的父母也不適合 露出過於喜悅的神情,只在禮後包了紅包給她討討喜。雖然隻字未提,御茹也知道老人家心裡有份虧欠。但其實她絲毫不在意,因為他倆的相遇就如同原先背道而馳的兩條線,彎來繞去畫成了圓,差點毫釐就要碰不著。
進入了雨季,行路的狀況也就困難些。鍾佑從以前就開計程車持家。飄浪的個性使然,沒攢下什麼錢,車子想必也從未翻新。他總說「快樂為上,與妳的快樂為上」,不愛過問俗事的御茹當初就是愛上他這一點清逸漂泊,而今即使從旁仔細一看,亦不知她有沒有就此盪進幸福的池淵。
雲裡又閃下一道光,這回雷落得近,連收音機也跟著隆隆作響,共鳴也響到她心裡兒去。「這樣的天,那老車在路上可不要出了什麼毛病。」
他倆是在教堂認識的。那天鍾佑如往常般開著計程車,教堂圍籬前的她急揮著手,停下時她卻沒有上車,僅掏出了幾張紙鈔要他回城裡載些花籃回來。沒法子,在這 種時機花店臨時出狀況是很要命的。鍾佑抄下手機號碼之後便向城裡駛去,雖從頭至尾雖沒撥過,然也留下一條線,用力一拉仍有機會遇在一起,掌上的線印還更是深刻。
撥電話的是她,鍾佑是有家累的人,想起來是不應該。但如果用忘了找錢給他的名義,聽來又似乎很正直。御茹恰好就在城裡做事,下班一見那輛老車停在樓前,喇叭聲按了兩響,人也糊里糊塗就跨進去。每天一路長談,愛得也糊里糊塗,即使看見執照上的生辰,也忘了考量他是否已婚的這件事。
發現時總已太遲,然即便早些時候愛慕也是攔不住的,只是托推的藉口。現在鍾佑正在大雨裡開著車。路滑,其實心底也不踏實。他想起跟御茹在一起的開始也是這 樣,接他下班回家,車廂裡不安的分子就開始躁動。這也難怪,車雖老,深色的皮椅卻顯得穩重,乘客來去座墊上早已被壓滿細紋,有如敦厚的一雙掌心,坐得越 深,那條生命線就嵌得更清晰,每天如此往復就更忘不掉了。
音樂聽到一半便被打斷,御茹放不下心將旋鈕轉過來又旋過去,心裡明知是聽不到的,不過掛心又同門外積水的程度擴展開來。第一次鍾佑載她時是一場隔夜的雨, 雨水滂沱把晨光都遮掩了,遠來的車燈反倒像黎明的曙光。視線不自覺就跟著,看得容易失神。因此,當淋濕的車身在她身旁停下的時候,她一點都沒有意識過來。 直到鍾佑從前座伸手把車門打開說,「上車了。」
雨天,拎著傘不太方便,大一點的地方寬裕些。在漫長的雨季裡,鍾佑就讓她像乘客一樣坐在後頭,她明白這樣怪,因此總兩手搭著前面椅背想拉近一點隔閡。
此時鍾佑雙手握著方向盤,臉也躲在後頭,車裡燈光暗,從外面只能看見「空車」的提示燈,透過雨水散著恍恍的紅光。方才新婚的他今日想早點回家,經過一道熟悉的路口,猛然想起他的第一個老婆也是在這樣的雨季搭上他的車,在此處撐著一把洋紅大傘,急忙忙地鑽進客座。
是阿,客座。
「這城的雨季真長。」他一邊開著車一邊載著那些情情愛愛,長雨為他跟她們搭起了聯繫,卻也樹起了主客,距離只能擱在那裡。他在心裡忖著,左手打上方向燈轉進了巷口。濛濛地好像看見遠處招手的人影,是位被雨困在屋簷下的小姐罷。
鍾佑把車子暫停在最靠近屋簷的地方。沒帶雨傘的她這回上了前座,後來油門一踏,也不曉得到了哪兒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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